我想握住你的手
搬砖老湿机 好文天地 2022.04.24
我是一个“哑巴”,但我能说话。
我像一列没有汽笛、没有烟囱但奇迹般能够正常行驶的绿皮火车。可以永远闭口不言,却不会感到丝毫痛苦。但有一日起,他把汽笛装上、烟囱打通,带我离开了那条单向行驶的轨迹。
夏天是黄色的,廉价的橘子糖的颜色。家人总会给我捎来糖,摸着我的头说一些无足轻重的话,但我的目光所至似乎只有一罐又一罐的橘子糖,他们的脸我一张也没有记住,而那单调的哐当哐当响和匆匆的脚步声俨然谱奏成我的夏天。
这个夏天,我想应是依旧如此,因为糖依旧是橘子味的,而声音依旧是如此单调。不过,有一项例外。隔壁来了新邻居。
他穿着青色的衬衫,墨色的长裤扎进军靴,衬得他身影越发隽瘦笔挺。他冷恹恹地站在窗口,眉间紧锁,浅棕色的眸子不知看向何方,似乎被莫大的痛苦的压着。我看着他额间的汗珠,抱着糖罐子鬼使神差地走向前,把铁罐塞进他怀里,背着手用下巴示意。
他低头笑了一下,从里头拿了一颗,轻握住我的手将糖罐又交回到我手里。我愣了愣,抱着罐子扭头跑了,只记得他的手很凉,比糖罐还凉。
我坐在窗台,摩挲着塑料糖纸,早已忘记这几日前的小插曲。傍晚半天朱霞,粲然如焚,映着瓦砾也有三分红意了。筒子楼是很热闹的,人们会在院里的老树下,老人们扯家常,小孩则插科打诨,我总会一个人在楼上看着他们。
不,现在是两个人了。那位邻居也喜欢这样做。每次他一来,我总会闻到一股很浓郁的花香。那是七里香的味道。我猜他应该很喜欢七里香吧。不知不觉天空的蓝都皱褶在一起,天色渐渐黯淡下来。
我吃完手里的最后一颗糖,待最后一丝甜腻化于喉间,便准备点头告别。“嘶”即使是喧闹的夜里,这个声音仍在耳边清晰地响起。我张了张嘴,本能的向后倒去,慌乱席卷心底。还好,他拉住了我的手。这次还是很凉,但我觉得是温的。
我看着他一步步走近那条蛇,猛地蹲下,再一起身时,手里俨然已有了一条不断扭曲的蛇。“啊,无毒啊。”我听见他这么说,“小朋友可以下来了。”我远远地跟在他后面,就看他掐着那条蛇将它丢进了水沟,我慌乱地扭头就跑,生怕那条蛇又钻回来。
他追了上来,握住了我的手,在我耳边说道,“别怕。”二字定住了我心底的惊涛骇浪。他的手依旧很凉,却似三冬暖,奂奂人间的一束光,很暖很暖。昏黄的灯光下,我仰头看着他,第一次努力地想将一个人的模样刻在心底。
后来我们总在一起,很少交谈,却又像什么言语都已经聊过。他总是胆大到可怕,狗虫蛇他通通都不怕,他永远护着我,护着一个相识仅两年的朋友。不过在与一个与其他傍晚一样的日子里,他忽然没来了。
自那以后,再也没来了。窗台又是我一个人的了。那日,黄昏如晚汐一样淹没了草虫的鸣声,野蜂的翅,却捎来了七里香的味道。他来了,却是与我告别的。
我才知道他患了病,我才知道他为何手总是那么凉,我才知道那天他为何用可惜的语气说那条蛇无毒,我才知道……他说,他会去好好治疗的,会来见我这个老朋友的,会来继续保护我的……他轻轻握住了我的手,在我的手心放了一朵七里香,“小朋友,多说说话,好听的。”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远去背影,只想再握住他的手。与他好好告别。
院子里的小朋友嬉笑的时候隐隐约约传来一句“家”,不知为何,我想到的不是家人而是他。
从那天起,夏天一定都是绿色的,那清冷的绿是炎炎日光下的冰凉,那是七里香的颜色。七里香,迎光而生,我也会如此。
我握住那朵七里香,花瓣略凉,花繁而盛,像他一样。(文/许稚山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