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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锁 旱烟

解开了旧锁,叼了支旱烟。

他眼底积上的淤泥,化作一团雾弥散眼眶,直蔓上了心底。他笨拙地翻找出铁箧子,用手轻轻扶去蒙上的几层灰,几朵绣着红边的牡丹伏在铁盒上迎瞳孔里去,耷拉的眼睑瞬时遮不住了神气。

他用糙手抓住了锈迹斑斑的锁,不是黄皮纸印上时光的轮廓,倒也没有陈皮列车驶过隧道,但似岁月鞭挞着留下了几道疤痕。他翻翻生锈苍老的消毒柜上用几层棉纸裹挟的钥匙,用两根青筋暴起的手指捏住,端详着开了锁,动作稍些踟蹰,是老了不利索罢。

抽开铁盖发出的杂音紊乱着他的心弦,凝神望却他眼睑下的泪花濡湿了几根烟卷,他却笑着,凹陷的唇努力往上勾,似要扬到耳根,仿佛这样就能为眼泪改道。盒子里全是旱烟,有的已经被折得面目全非。

他是爱抽烟的,闲时爱叼上一支烟望着烟叶被灼烧打发时间,年近花甲上土地里忙活,扛着锄头往山上赶,却怎么也不忘点上一支烟,吐出的烟圈氤氲着烈日灼烧的天空。田地里汗流浃背的邻居撞见,调侃道:“哟!忙活着还叼着烟呢?”他也只是笑着点点头。

只怕是紧跟在后头的老伴正横着眼看他,便佝偻着身子埋头缄默着。猛的一阵咳嗽划破了寂静,接踵来的是一场臭骂:“吸!接着吸!咳不死你!”他当是习惯,忍气吞声,没想到老伴并没有就此作罢,“得了肺癌看谁治你!”他也不是好性子,怫然不悦,急吼道:“吸烟吸烟吸了一辈子烟,吸不死!”老伴便作势要抢了那支烟,两人挑唇料嘴,怒目圆睁,似把头扎进地里的邻里也终停下手中劳作上前劝架。

老伴忍耐不住,瞅着患上肺癌的故友盛满萧瑟的房屋,急得背着他搜了房里的旱烟,特上了集市买了把锁,细细地将这烟叶和捆成几束的旱烟装了去,上了锁。

他到底还是戒了烟,锁了心,冷眼待着老伴,便总窝在麻将馆当是消遣。

窗外泛着干黄的梧桐叶簌簌落下轻轻摩挲着他的不复伟岸的肩,几只山雀划过橘色云翳,梧桐脉络淌着琼浆,下一秒就要攀上他的眼眶,扯碎了须臾间他忆起的光景。揣着手中铁盒里的旱烟,遗憾直冲上脑后跟。

先走的是他的老伴,逼仄小道旁的梧桐树下的也只有他的一道伶仃的影子。

“该解开锁了吧?”他喃喃道。夹着烟卷又抿了口,斯须后便掐灭了烟火,解脱似的一缕烟携着缱绻飘向远方,眼里模糊起来,他悔这挂锁方盒里的旱烟,吸坏了他的嘴,奈何这锁又怎不早点锁住这旱烟,倒锁上了他的心,任锈迹攀爬占据这锁身。

锁住了旧锁,再没叼过旱烟。

“莫待人去空开锁。”(文/江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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