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，是今晚的缱绻

暮色四合，返程的火车平稳地行驶在铁轨上，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闷响。母亲低垂着眼，细密的皱纹和眼底的乌青好似在低诉一个沉重的故事。

她抱紧了手中的木盒。

生老病死的规律无法被打破，所有人都得选择去接受。母亲肯定明白这个道理，但我又怎么能催她快点脱身？只有漫长的沉默。

夜又深了些。月光透过车窗温柔地落下，亲吻每个旅客疲惫的脸颊，再吻深些，又安静地引进那些个温柔乡。母亲在灯光下安静地闭了闭眼，把木盒往怀里带了带，皱着眉头小憩。我在心里嫌她不买卧铺活受罪，慢慢转移了视线。

窗外的景色一帧帧闪过，快的来不及眨眼，我却心知离那座海岛越来越远了。遥远的悲伤总会一败涂地，但人的情感总是添油加醋。我眼角沁出薄泪，怪这黑夜经常惹人思绪万千。

右手不自觉地抚摸缄口不言的窗，仿佛是姥姥道尽沧桑的手，借月光与我告别。她曾经用这双手种下一片菜园，扛下村干部的责任，举起我瘦小的身躯，诉说着温暖而平凡的爱意。

现在，她的菜园蔬香依旧，村民还眼巴巴地盼着她回头，我还在记忆的长廊等着她的拥抱……母亲说，她走的太早了。但对难以开口的她，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？

我抽回手，手心沁出了汗。我想我早就做好了决定，我们应该放走她，而不是挽留她，人生本就是一趟由生向死的单程旅行，不会因为你主观意识的阻碍而停止向前，人总要向前看。我擦干眼泪，迷迷瞪瞪地在黑暗中凝望着倒退的风景，但耳边表针地走动又在提醒我，时间还在前行。

夜更深了，汹涌的困倦袭卷了我。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耳侧响起，是母亲坐直了身子。我眯着眼和她四目相对，伸手抚平她皱着的眉头，又软绵绵地靠在椅背上。许是她梦到了自己的母亲，眉毛缓缓地塌下来，缱绻而柔和。

月光折射出木盒晦暗的红漆，像是姥姥赤诚的心，感受此时亲人的温度。车厢依旧很静，静到我以为不会再有声响……

母亲靠回椅背，松开了抱紧木盒的双手。

我想开口说话，却不受控制地昏睡过去。临闭眼，我恍惚间看到她为我盖上一件厚实的外套，视线像月光一样缱绻，在我的睡颜上缠绵。我深知，她在用温柔有力的方式和悲痛告别。

火车即将驶向黎明。（文/七里芽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