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我一池月光

“月影入云波，不知是月遮云还是云藏月。”

“我对：月入秋池底，不知是月落池还是池拿月。”

我脱口而出，姥姥抚摸着我的头，皱纹都笑闹在一起，怪有趣的。

多么宁静的夜啊！月亮和云朵在夜空中玩捉迷藏，月光洒进荷花池中，浮光跃金，为黑夜镀上璀璨的金边。姥姥指着池塘说：“你看，月光借这池塘歇脚呢！”我摇头，带着甩动头上的两颗丸子，撅着嘴反驳：“不对不对，是借着池塘撒欢呢！”姥姥半抱着不服气的我，笑着抚摸我皱着的眉头，吓唬我老皱眉容易变老太婆。

那斛月光却也不知是在歇脚还是在撒欢，总之是不可回溯了。长大后，那池月光还在我脑海的某一处撒欢，却再也不见那老小孩的踪迹。再次见面，池塘碎成光点，她已长出白发，经不起岁月的考验，倒在了病床上。

我第一次去看望她时，仅仅只有十岁。我已经长大了，已经不喜欢扎两颗丸子，已经不在乎夜里吟诗对词，只在乎老太太眼里的月光。她还像以前一样喜欢半抱着我，不厌其烦地讲小时候争论的“借池塘”。

她轻声细语地讲，我侧耳认真地听，这刻她就是一斛月光，我就是波光粼粼的池塘，越过云层的遮挡，穿过茂密的树荫，不偏不移地落进我的怀里。窗外充斥着静谧，月光在窗台舞蹈，聆听我们最后的告别。

再见到她，是在她简单的哀悼会上。我脚步虚浮地踏上为数不多的台阶，却险些被绊倒。我抬头望着走廊两旁送行的亲戚，他们或低着头，或看着我，没有一个人落泪，整个走廊却充满了悲伤。

我低头看地面，白色瓷砖刺痛了我的双眼，它们像月光一样圣洁，让我不敢轻易落脚。我借着这片月光走进那间房，她静静地躺在房间中央。我已经分不清现在和曾经，仿佛我走在铺满月光的池塘上，那个可爱的老太太啊，已经与月光相拥而眠。

“姥姥，究竟是歇脚还是撒欢……咱还没争论清楚呢。”我带上轻快的语调，眼角滚落的泪珠却率先出卖了自己，“姥姥……我不跟您争了……我不想借您的池塘……把月光借给我好不好？”

借我一池月光，埋藏在我心里，做一份童年的念想。借我一池月光，随便什么形状，能在最艰难的时候得到慰藉就好。借我一池月光，刻在我的心上，让我能够随时随地想起您。好不好？

我站在她的归宿边，迟迟得不到回答，却见月光透过玻璃窗跳到我身上。

好啊，借你一池月光。我亲爱的外孙女，请健康快乐的长大。（文/七里芽）